诗歌是人间最曼妙的艺术。得到一叠光滑的牛皮纸,忽然想起可以裁开来制作诗筏。
但凡读书的人,大都知道梵高留下了一本《梵高书简》,这是后人将其与他人(主要是弟弟提奥)的通信编纂而成。梵高是极热爱生活的画家,感情奔放,那些书简上面并不是纯文字的,而是装饰以大大小小的水墨画与素描。如今那些书简集成大大的厚册。当年梵高的亲人和友人就是这样收到——并且是年复一年的收到这样美丽、细致的书简,拆开信封的一刻,想象着都觉得欢快和温暖,忘记了画家生活的不幸。艺术往往就是这样以平和的面目出现,平抚了苦寒人的心,慰藉着寂寥的灵魂。
(上图:最开始尝试作的三个信筏)

所谓诗筏,不过是将牛皮纸裁成适合写信和诗歌的窄而狭长的形状,点缀以小画,滴上香水。制作完毕,无论摆放欣赏,或是寄给他人,都觉得是无穷乐趣。
右边的诗筏图画算不上全原创,构图部分改编自梵高的一幅素描。配上Emily Dickinson的诗歌:
If I can stop one heart from breaking,
I shall not live in vain;
If I can ease one life the aching,
Or cool one pain,
Or help one fainting robin
Unto his nest again,
I shall not live in vain.
Emily Dickinson是我特别喜欢的诗人,简洁,直白的语句背后,有力而蕴含哲理。但细读,却发现那依旧是无需解释和附会的“哲理”,那只是种极单纯的调子。读大学时认识了Dickinson的中文译者,大二时自己尝试着翻译这首诗,译本如下:
倘若我能挽回
一颗心儿的破碎,
我就不枉此生。
倘若我能缓解
一个生命的痛苦,
抚平它的伤痕。
抑或帮助一只失落的知更,
重回他的巢穴,
我就不枉此生。

而左侧的第二幅诗筏,灵感则来自东山魁夷的文和画。从他那里我学会了欣赏单纯,体会单纯背后那细致入微的神采与空灵的韵味。这幅诗筏还未添上诗歌,只能算作一个空白的信筏。虽然自己的制作粗糙简陋,可是看着看着,竟不忍下笔,不知道添上什么诗句,才能对得住画,更对得住诗。
既然用的是简单寂静的东方风格,不妨配上松尾芭蕉适宜。稍微了解日本文学的,大抵都能背诵那简单而流传甚广的《古池》:
“古池,一蛙跳入,水的音。”
真是单纯到了极简。极简到了极纯。相比之下,另一种流传也是广泛的译法“寂寞古池塘,青蛙跃入水中央,扑通一声响”,可谓是得其形而失掉了神髓,为了单纯的韵脚和字数,将芭蕉那最富灵性的寂静感、空寂感给抹消了。
又比如飞白(他是我最喜欢的翻译家之一)翻译的一句:
寂静 渗入岩石 蝉之声
还有一休大师(对,那个一休哥)的作品:
月无心,移水
水无念,写月
再比如川端康成的《雪国》,开头便是:
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
一股淡雅的味道仿佛夹着雪花的和风扑面而来。不解的人或许不喜欢那股哀伤的调子,喜欢的人则愈发迷恋那种天人合一般、如此切近自然的美丽。

第三幅小画让我想起俄罗斯:冰雪、严寒、炉火、故事;漫长的冬天过去之后,是洪水,春潮。
俄罗斯诗歌群星璀璨,从普希金和莱蒙托夫——俄罗斯诗歌的太阳和月亮,到叶赛宁、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那黄金和白银时代的光芒,真是比太阳和月亮发出的光更加纯洁璀璨!不同于先前日本诗歌的静美,俄罗斯——它的音乐、它的诗歌、它的文学,都教人激动到颤抖!
我热爱菲野(荀红军)翻译的帕斯捷尔纳克,寒风般凌冽,烈焰般热情:
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
大放悲声抒写二月,
一直到轰响的泥泞,
燃起黑色的春天。
用六十戈比,雇辆轻便马车,
穿过恭敬、穿过车轮的呼声,
迅速赶到那暴雨的喧嚣
盖过墨水和泪水的地方。
在那儿,像梨子被烧焦一样,
成千的白嘴鸦
从树上落下水洼,
干枯的忧愁沉入眼底。
水洼下,雪融化处泛着黑色,
风被呼声翻遍,
越是偶然,就越真实。
并被痛哭着编成诗章。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一位热爱读书的朋友毕业了。他将一本王尔德和一本《兰波作品全集》送给了我。那本《兰波作品全集》是王以培的译本(惭愧,今年一定要拿下法文)。书中有很多插画和兰波的手稿影印,尽管不认识法文,却觉得诗人写出诗歌的那字体真美,看着都是享受:
在蔚蓝的夏晚,我将走上幽径,
麦芒轻轻刺痒:
仿佛在做梦,脚底感觉到清冷。
让晚风沐浴着我裸露的头。
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无限的爱却从我的心灵深处涌出,
我越走越远,像吉卜寨人一样,
漫游自然,——如有女伴同游般幸福。
那些诗筏下方的红点,是将彩铅削成粉末,滴上香水,抹成一片眩晕。可惜那位精通香水的朋友已远去,无法再常向他请教香水的使用问题了。于是我尝试了十余种香水之后,终于发现木质的香调配合着诗筏,最能吸引人,风味渗入纸张纤维里,更持久也更迷人。于是用最终选定的一款Azzaro,制作了这一束诗筏。
有趣的是,人使用香水最忌讳用的过于浓郁,而制作诗筏用香则最忌讳用的稀薄。只有将满满一滴香水蓄满了红色的粉末,再滴落在纸张上,存放三四天余后,这时,再待收件人轻启信封,才能嗅到那浓淡相宜、扑面而来的香馨。我想人事和艺术的道理,也大抵如此吧。 人生似水流年,大抵波澜不惊,处事则最忌躁性者火炽、寡恩者冰清;而艺术,却最痛恨不真诚、太克制、用理性压制真情实感,用生存经营的法则取代原原本本的生命热力。因而诗人们,虽然或许坎坷,却也幸福;虽心灵饱受磨炼,却也将那些真实的、醉人的语句如琼浆般传给后人。我们身处这个沸水般的时代,切不可忘记品尝那一滴心灵的酒液。但愿我从那里摘下这小小的一束诗筏,好似从那遥远的花环上取下一颗芥草,装点你繁星闪烁的梦。
—— Mercurio 2008-2-28 [谢绝转载]
注:1 Emily Dickinson诗歌,Mercurio翻译
2 帕斯捷尔纳克诗歌《二月》,菲野翻译
3 兰波诗歌《黄昏》,飞白翻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