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中收藏着一幅构想多时而未落笔的小画,它的灵感自聆听一段钢琴曲的瞬间飞速滑过。黑白画面中,远方的北国,夜幕降临,月亮徐徐升起,雪山和湖畔被清冷、肃穆的夜光映照得凝固而摒住呼吸。冰冷洁白的湖面上,一个个天鹅翩翩起舞。它们凝视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舔舔受伤的羽毛,仿佛顺应着远方的召唤,在寒冷中不停止美丽的舞姿,成为印记,凝固在时间之流;变作幻想,消逝在霎那穹宇。这个时候,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响起。夹在短促疾步的首乐章和欢呼喧嚣的末尾之间,是那天鹅般慢板的脚步——温柔地,诗意的,脉脉的,仿佛平静的追忆,从容的哀歌。在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指尖弹落的琴音后,呼应着的,是黑夜里惨白却始终闪烁的满天星辰,注视着世间的最激动的狂喜和最深沉的悲哀。如灯盏般,闪烁,明灭,周而复始。
所罗门·伏尔科夫的《见证》在西方一上市就引起了轰动,只因他在书中整理口述而描述了一个真实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苏联作曲家(或,之一的)肖斯塔科维奇。在书中,肖斯塔科维奇不再是人们以为——并且一贯认为的——党和人民的忠诚儿子,赞颂斯大林的、充满斗志的革命音乐家,相反,却是小心翼翼、在朋友一个个消失与死亡的阴影下、戴着镣铐的悲剧舞者。他书中的许多言论,与公开场合的话语迥异。而其中任何一条在当时如果公布,都毫无质疑的会立刻遭到灭顶之灾。据他说,他的音乐充满的不是革命的斗志,而是对闹剧的厌恶和对生命的绝望;不是或不仅仅是——人们以为的——反映法西斯的铁蹄,而是抗议着比希特勒更残忍一百倍的斯大林的恐怖暴政。而那些悲伤,也完全不是什么“德国侵略下的人民”,用他的话说:“我的音乐绝大多数是墓碑,是写给那些死在何方葬在何处都不知晓的每一个飘逝的灵魂。”
《见证》一出,许许多多的人站了出来,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曾在大多数时候沉默。有为此书热烈叫好的,也有人拿出证据质疑此书的真实性,认为这本每章皆有肖斯塔科维奇签名的口述书籍即使不是全部、也至少大部分是伏尔科夫的编造。真的还是假的呢?对我这样一个“阅读者”来说,都不重要。一本好书的生命,或者,其珍贵价值,于我看来,并非它是否真正接近历史的真实性——如果所谓的真实性确实存在的话。或者至少,经典,并不像我们通常以为的,是唯一的,固定的,居高临下的。死亡的书籍,唯有经历了真正的阅读和心灵的碰撞之后才得以从华贵的坟墓中复活,变得有生命。它参杂了阅读者的体验、过滤、沉淀和升华,变得多变、流动、共同写就。一千个莎士比亚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读者也是如此。
因此,在我的理解中,它全然是肖斯塔科维奇的见证,也可以全然是伏尔科夫的见证。只是这见证勾起了太多苏联人不愉快的回忆,于是它走的离人们那么近,成为成千上万饱受压抑、在死亡和恐怖中终其一生的活生生的历史见证。1975年8月9日肖斯塔科维奇逝世,官方的报纸上写着:“我们时代的伟大作曲家,苏联最高苏维埃代表、列宁勋章和国家奖章获得者季米特里·季米特里耶维奇·肖斯塔科维奇逝世了,享年六十九岁。党的忠诚儿子,杰出的社会和国家活动家,人民艺术家肖斯塔科维奇为苏联音乐的发展献出了他的一生,坚持了社会主义人道主义和国际主义的理想……”刻板冰冷的官样文章背后,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他们将他追捧的那样高,只是想榨干他的血液,再将标本立做丰碑装饰自己的荣耀。在所谓荣耀背后,另一股生命的暗流无声的、默默的行进流淌,气息微弱地证明自己曾经真实的存在:“我曾经认为我的生活充满了忧伤,很难找到比我更不幸的人,但是我一开始回忆我的朋友和熟人的生活便不寒而栗,它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轻松或者幸福的。有些人的结局悲惨,有些人在极大的苦难中死去……我回忆朋友们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尸体,堆积如山的尸体……我想什么都不再去回忆……”
回忆吧!无论回忆是多么痛苦,往事又多么不堪。列夫·托尔斯泰和卢梭都留下了自己的《忏悔录》,回首自己劣迹斑斑的少年甚或一生,毫不避讳。加西亚·马尔克斯晚年亦写出自己的自传,声称人生未曾“经历”而活过,有的只是回忆。也有一些回忆假以他人之手出现,将理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再打上金色烙印,就像《追忆逝水年华》或《约翰·克里斯朵夫》。更有一些人,他们没有回忆——或者,还没来得及回忆,就已被历史和命运尘封在永恒的静默中,或者被忽然而至的死亡堵住了嘴。这个时候,音乐、文学、艺术替这些无辜的、多数的、长时间无言的生灵声辩,保存着微薄的记忆,好像召唤着亡灵对坟墓的回归。肖斯塔科维奇和伏尔科夫的回忆,因此具有了普遍性而变得有价值。
它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对斯大林的揭露和痛斥;就像他身后并非仅有恐怖的几十年,而是比历史更漫长、比幅员更辽阔的——俄罗斯——那整个民族的苦难、光荣、悲哀、骄傲。他们统统凝固成一个缩影,隐藏仅一个个化身,在若即若离、若隐若现中,悄然如幕布般向我们展现。这也是全书中最令我感动的地方。那些美丽的、坚忍的生命在长夜中依旧如星辰般闪烁——那些俄罗斯不死的人文精神和浪漫主义情怀,如人性的钻石般恒久的映照着我们的存在。
他那样充满深情的回忆着自己的导师、音乐家、音乐学院院长格拉祖诺夫。他嗜酒如命,冒着危险偷偷弄酒精,又十足粗犷。他性格固执、惰性、随意性太大,典型的俄罗斯风格。但他从来不以自己的地位欺凌学生,他热爱他们,在困难时期设法为他们搞到食物。他的音乐记忆力超群,几乎熟悉每一件乐器。他像祖父辈家中的斯拉夫旧衣柜,坚实可靠。他回忆钢琴家尤金娜——他对她的印象开始并不是太佳。她举止怪异、不可理喻、神经质而打扮可怖。但她诚实,从不撒谎,即使她的疯狂举动也是将自己借来的一点钱捐给贫穷的教会,宁可自己家里的玻璃无钱修补而冷风嗖嗖。他敬重阿赫玛托娃,像敬重星辰般的敬重她——而她,在丈夫和儿子都被杀死,饥寒交迫走投无路时,依旧昂头骄傲的活着、创作诗歌,如星辰般回应着他的敬重。他欣赏图和切夫斯基,尽管他说他的战绩是踩在尸体上的,让他多少不快。但他佩服图和切夫斯基少年时驰骋疆场的才华,他的真诚、正直、光明磊落。他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杰出的俄罗斯人的优雅、英气和品格,这种品格永远不会随躯体被独裁者的嫉妒所彻底消灭。他是那样的热爱梅耶霍尔德,他的天使,他艺术的守护者,但这尊敬如他遇到的一切故事一样终了,梅氏在斯大林的高墙后永远的消失。
幻想不是一下子灭亡的,而是慢慢的、长时间的被毁灭。在他心中,那毁灭的幻想还存在着,继续腐烂、发臭,蚕食干涸的余生。然而目睹自己幻想被摧毁的漫长过程,却不是全然的黑暗;而结局尽管龌龊的沉默,也并不是没有一丝声响。回忆往事时,肖斯塔科维奇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飞虫爱上了一只毛虫,日夜相守。直到有一天,毛虫编织了蛹。那蛹让飞虫憎恨,认为它夺去了自己心爱的毛虫。于是,待毛虫破蛹而出,变成蝴蝶时,飞虫愤怒的不顾一切要杀死它。就在那一瞬间,它看见了蝴蝶的眼睛,认出了心爱的毛虫。它们终于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肖斯塔科维奇以这个故事自喻,直到晚年亦从未忘怀。他离死亡愈来愈近,无数次看清了死亡的眼睛,却也因此回过头来,看清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眼睛,成千上万、摧毁或未被击溃、曾经闪烁的眼睛和生命。于是他终于飞翔了——籍死亡带来的永恒安慰,蝴蝶般挥动着划伤的薄翅,又好像天鹅追寻自己飘零的羽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