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不是Time的那张深邃的黑白照片提醒着他已逝去,我本不知原来他已活得那样长久。
没有诗人般的神经质与激情,似乎也看不到气盛的天才般的光闪:他的模样,全然一幅俄罗斯隐居的老者模样。睿智、安静、沉思。他的笔下,不是青春般的血液热涌,只有岩石般回忆的冰冷。
天才么?他确有禀赋。然而在天才辈出的俄罗斯,年轻就成大器的莱蒙托夫、普希金、叶赛宁中,天才一词似乎并非与他最配。
圣哲,抑或大师?他完全可负。然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帕斯捷尔纳克那洪洪巨著的巍峨身影中,他似乎又显得过于朴实单纯。
他甚至不是一个特别敏锐的人,在与时代的对话中变得疏离、逃避、渐行渐远。从最初的“俄罗斯的良心”,到最后掺杂半爱国半沙文主义的“大俄罗斯”史观,他终于变得身影模糊。
索尔仁尼琴——比起作家,我更愿称他为记录者——一个简简单单的,瑞士钟表匠人般的记录者。他的毕生所作,不过是提醒着被侮辱与损害的成千上万生灵的价值。他常常令我想起掘墓者。他不能挽救生命,也不能假装遗忘。于是,他像个掘墓的老人,拿起铁铲,将尸体收进坟墓,用土掩盖。我们观赏整个过程。
掘墓人的意向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肉体的坟墓。心灵的坟墓。我们观赏坟墓。我们评论坟墓。有时,隔着棺材那漂亮的桃木或厚实的橡木,还可以听见死神在里面踢踏的舞步。
Schwarze Milch der Frühe wir trinken sie abends
wir trinken sie mittags und morgens wir trinken sie nachts
wir trinken und trinken
wir schaufeln ein Grab in den Luften da liegt man nicht eng …
(清晨的黑色牛奶我们傍晚喝
我们在正午和早上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啊喝
我们在空中掘一个墓那里躺着不拥挤…) (诗歌引自Paul Celan, Mercurio译,下同)
我们还在古拉格群岛游荡。我们依旧生活在古拉格群岛的世界里。也许,流亡的距离只隔一道海滩,流亡的语速只差一个渡口,流亡的重量也仅仅被承载于一座木桥。但我们的精神,依旧禁锢在古拉格群岛那野草和岩石缝隙的狭小空间之中。
于是我们聚拢过来,渐渐的,开始变得欣赏这个掘坟墓的老人的动作是多么的优雅。有时,我们会就这个铁铲的质地问题,在网上吵一个架。
er befiehlt uns spielt auf nun zum Tanz…
(他命令我们开始跳舞…)
我们会在墓地上空跳舞。哀悼死者的身影,渐渐变成轻巧的舞步。我们学会了用忘却——置身于一个忘却了的、古拉格群岛的国度。
Er ruft spielt süßer den Tod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
er ruft streicht dunkler die Geigen dann steigt ihr als Rauch in die Luft
dann habt ihr ein Grab in den Wolken da liegt man nicht eng…
(他叫道把死之曲奏得更好听些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叫道把提琴拉得更低沉些这样你们就能化作烟雾上天空
这样你们就有座墓在云中躺着不拥挤…)
我们选择用遗忘远离群岛,我们用盛民的狂欢将死亡掩盖。掘墓人在时空皆并不遥远的异乡死去。啪啦落在棺盖上的最后一铲泥土,在舞步的踩踏下,都像极了一束过于喧嚣的孤独。
Mercurio 2008-8-9[不得转载]
——兼纪念索尔仁尼琴